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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的天空

 
 
 

日志

 
 

日本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壬申之乱  

2008-04-04 14:05:52|  分类: 日本古代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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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六六八年,在称制的第七年,四十三岁的中大兄皇子正式登上了皇位,称天智天皇。历经二十余年的太子生涯,排除掉所有的竞争对手,终于可以结束“缓称王”的漫长等待了。对中大兄而言,应该感到由衷的快意吧。然而造化弄人,就在天智天皇志骄意满之时,一场规模空前的政治大风暴也初见端倪。

天智年间(日本史籍习以中大兄“称制”的六六二年为天智元年)的政局,是以天智天皇、大海人皇子、中臣镰足三巨头为核心的。其中身为天智天皇胞弟的大海人皇子(舒明天皇第三皇子)可以说是后起之秀。大海人皇子的青年时期是在以大化改新为代表的一系列风云变幻中度过的。在尖锐复杂的政治斗争中,他坚定不移地站在了中大兄皇子和中臣镰足一方,表现出了卓越的才能,从而深受二巨头器重和信任,并且为自己赢得了极高的人望。天智二年八月,日本“乱伍中军之卒”在白村江惨败于煌煌大唐“坚阵之军”,东宫中大兄在朝局中一时处境艰难,大海人皇子开始明显地在政治上发挥作用。天智三年,他代表东宫宣读了著名的“甲子之诏”,在实际上行使了大臣职权(大臣职自齐明四年左大臣巨势德太去世后一直未补任)。天智天皇登基后,大海人皇子被立为东宫,正式成为皇位继承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与天智天皇的矛盾也激化了。这一方面是由于皇权固有的排他性,东宫大海人权势的上升,势必会引起天智天皇的不安和警觉。另一方面,生性耿介的大海人皇子对天智天皇晚年“朝廷无事,游览是好”,“置酒滨楼,酒酣极欢”颇有微词,屡次直言进谏,进一步加剧了两宫感情上的隔膜和政见的分歧。最终,东宫与天皇为了一个娇柔婉约的才女—额田王,兄弟反目,势同水火。“爱情公案”成为了点燃政争的导火索。

额田王美丽娴淑,文采飞扬,是当时最负盛名的女歌人。初为大海人皇子侧室,深受宠幸,生有一女十市皇女。后被倾慕已久的天智天皇纳入后宫,宠爱有加。但额田王与大海人皇子之间藕断丝连,旧情难忘。天智七年,天智天皇游猎蒲生野(今滋贺县近江八幡市和八日市境内一带原野),额田王与东宫大海人随同伴驾。狩猎和采集药草之时,大海人皇子春心萌动,难捺相思之苦,情不自禁地向额田王挥袖示爱。额田王考虑在大庭广众之下殊为不妥,为劝前夫谨慎,吟歌一首:“紫茜围猎场,君马正徜徉。岂不虞人睹,君袖乃尔扬。”孰料沉醉于爱情醇香中的大海人皇子对额田王的苦心浑然不觉,激荡之下,竟作了一首火暴热辣的御答歌:“紫茜同妹艳,往来围猎场。何至他人妇,思慕断我肠。”对于如此赤裸裸的眉目传情,生性机敏的天智天皇不会熟视无睹;作为一个深爱自己妻子的丈夫,这更无异于公开的蔑视和挑衅。爱情瓜葛与政见之争纠缠在一起,燃起了天智天皇忌刻的怒火。不久,他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同年,天智天皇在琵琶湖畔的高殿,大宴群臣。酒宴正酣,眼花耳热之时,东宫大海人突然“以长枪贯敷板”,以示对文恬武嬉的愤懑。此举使天智天皇压抑已久的怒火尽情地宣泄出来,盛怒之下,喝令将大海人推出斩首。幸赖公忠体国的中臣镰足从中转圜,再三求情,东宫才得以被赦免。但大海人与天智天皇的间隙自此益深,再难弥合。只是由于中臣镰足居间调处,两宫的矛盾才没有进一步激化,三巨头体制得以勉强维持。

中臣镰足中流砥柱的作用,固然得益于自己凭借“进退废止,计从事立”,“撰述礼仪,刊定律令,通天人之性,作朝廷之训”所建立的显赫声威;以及在长期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政治合作中与天智天皇 、东宫大海人结下的深厚情谊。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那根把三人紧密地联在一起的婚姻纽带。

额田王是天智天皇与大海人皇子的心结,但出于江山永固的最高原则和当时日本皇室贵族阶级的传统,天智天皇还是祭起了联姻这个法宝。他把第二皇女鵜野讃良皇女嫁给大海人为东宫妃(注1),这就是后来的持统天皇。又将额田王之姊,自己的宠妾镜王女(注2)嫁给中臣镰足为正室。对于这桩婚事,中臣镰足是相当感激涕零的,对镜王女也是一往情深。新婚之夜,欣然吟成一歌:“镜奁装蜜意,翠蔓伏神山。不与妹同寝,我心怎得安。”事过一千多年,又是译文,但读者还是不难体味出字里行间洋溢着的浓情蜜意吧。另一方面,中臣镰足又将自己的爱女(注3)嫁给东宫大海人为侧室,得宠一时。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层关系,中臣镰足才能既对天智天皇恪尽忠贞,又竭力维护东宫大海人法定皇位继承人的正统地位。凭借着两宫的无比信任,中臣镰足以四朝老臣的身份勉力维系着朝局的正常运作。或许是肩上的担子太过沉重,到了天智八年十月,一代名臣中臣镰足终于身染重病卧床不起。十月十日,天智天皇亲自临幸中臣府探望镰足病情。十五日,东宫大海人拜领皇命到府邸授予中臣镰足一等冠位—大织冠及大臣职,并赐姓藤原。翌日,大织冠藤原镰足病逝,享年五十六岁。出殡当日,天智天皇身着白衣立于宫门,向着通过的送葬行列痛哭不已。藤原镰足葬在山科(今京都市),天智天皇崩殂后,他的陵寝也建在了山科(位于京都市东山区山科御陵町之天智天皇陵),以示君臣至死也不分离。

藤原镰足的死,使朝局失去了维系和谐的柱石,天皇与东宫的矛盾再难调和,大海人皇子的地位岌岌可危。没有了亦师亦友的股肱老臣的谏阻,天智天皇终于下定决心打破兄终弟及的传统,全面实施传位于子的战略部署,他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了爱子—大友皇子。不管后世的记载如何,中肯的说,大友皇子不失为当时日本皇族中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仪表非凡,博学多闻,才思敏捷,长于汉诗,并凭借这些深得天智天皇的宠爱。但是,与东宫大海人相比,大友皇子在三个方面处于绝对劣势。首先就是当时盛行于日本皇室的横向继承传统,先兄弟后子嗣的观念在某种程度上已深入人心。况且大海人皇子身为东宫,在皇位继承序列上具有当然的法统优势。其次,大友皇子的亲母作为地方豪族之女,在宫中身份仅为采女。在极其强调血统高贵的日本皇室,母亲出身的卑贱,无疑是横在大友皇子面前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幼生长于深宫之内,养于女子手中的大友皇子缺乏治国所必需的政治阅历和经验。迷茫无措的大友皇子曾在一首汉诗中直言不讳地慨叹自己在政治上的无能:“道德承天训,盐梅(注4)寄真宰。羞无监抚术,安能临四海。”

以上的种种缺陷,在爱子心切的天智天皇眼中,似乎都不成其为问题。为了保证自己一脉的皇位传承,天智天皇决意最大限度地利用手中的皇权,为大友皇子继承皇位铺平道路。天智十年一月五日,天智天皇正式任命“羞无监抚术”的大友皇子为太政大臣(这是太政大臣在日本历史上首次出现),同时任命大友皇子的心腹苏我赤兄为左大臣,中臣金连为右大臣,苏我果安、巨势比登、纪大人臣为御史大夫。太政大臣的职掌是“师范一人,仪形四海,经邦论理,燮理阴阳”,可见它是把中土的三师、三公合而为一,既为朝中的首席大臣又是君臣的师范,位高权重,无可匹敌。这样一来,上有“乾纲独断”的天智天皇;下有身为“社稷之镇守,国家之官辖”,“奉主命而施号令,退奸伪而进贤良”,总理朝政的太政大臣大友皇子;再加上“统理众务、举持纲目,总制庶事,弹正纠不当者,兼得弹之”的左大臣苏我赤兄、右大臣中臣金连;东宫大海人实际上已被架空,再难有所作为。天智天皇的心情和“乙巳之变”时的皇极女帝相同,毕竟还是疼爱自己的亲生骨肉。如此的人事安排,实际上已经把天智天皇“子承父位”的心意公诸于众了。大海人皇子内心虽然极为不满,也只能“幽思多忌讳,惶然不敢言”,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抱怨。

天智十年十月,天智天皇病危。十七日,天智天皇召见东宫大海人,表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要大海人继承皇位。老谋深算的大海人早已洞悉天智天皇的心意,深知天皇的口宣言不由衷,而且大海人觉察到太政大臣大友皇子与左大臣苏我赤兄将发非常之谋。于是,他坚辞了皇命,一再恳请天智天皇将皇位让与大后,国政托付给大友皇子。同时,他要求天智天皇允许他出家为僧,远离政治,率妻子家人移居吉野(今奈良县南部山岳地带)。天智天皇当即同意了他的请求,同日,大海人皇子便在宫中削发。天武八年,已是天武天皇的大海人曾作了一首御制歌,百感交集地回忆当时自己的落魄潦倒:“吉野群山中,郁葱耳我岭。雪飘时不定,雨降无时停。既似雪飘时不定,又如雨降无时停。曲径攀登尽,满怀失意旧时情。”

大海人皇子隐居吉野后,迫不及待的大友皇子加快了“抢班夺权”的步伐。二十三日,大友皇子背着病榻之上的天智天皇,在西殿与苏我赤兄、中臣金连、苏我果安、巨势比登、纪大人臣等“泣血为誓”,诸臣发誓拥戴大友皇子为天皇,并赌咒谁若违背盟约,则“子孙当绝,家门必亡”。二十九日,当天智天皇弥留之际,苏我赤兄等趁机“逼宫”,迫其裁断大友皇子为皇位继承人。十二月二日,天智天皇薨于大津宫(追谥近江大津宫御宇天皇)。五日,天智天皇的丧事未了,守孝期间的大友皇子匆匆登基,称弘文天皇(注5)。

大友皇子即位之后,视大海人皇子为自己的最大威胁。次年,大友皇子以修建天智天皇御陵为借口,征调军兵、民伕,在近江京和大和京积草屯粮,整军备战,秘密筹划一举荡平吉野,彻底消灭大海人皇子的势力。大友皇子自以为得计,却不曾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吉野方面的掌握之中。深谋远虑的大海人皇子早在大友皇子身边埋下了一支伏兵,自己与额田王所生的爱女—十市皇女。十市皇女是大友皇子之妃,夫妻尚称恩爱(生葛野王)。但与所有的政治婚姻一样,十市皇女也承担着秘密使命,在生死存亡系于一线的紧急关头,不管是有意为之还是父女亲情使然,十市皇女将近江朝廷的动静全盘密报给了父亲大海人皇子。得到消息后,大海人皇子充分展现了一个胆识兼备的成熟政治家和军事家的风采,他当即作出决断,“其祸招身,何然直哉”,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奋起一搏!

六月二十二日,大海人皇子向自己的领地美浓国派出使者,秘密集结军力。二十四日,他亲率眷属、舍人三十余人离开吉野,踏上了前往美浓、尾张的征途。大海人一行日夜兼程,仅用三天就到达了目的地美浓不破山。由于当时垄断朝政的一直都是远古以来的大氏族名门,被排斥在政治核心之外的东国地方豪族不满情绪高涨,各国司、郡司趁此机会纷纷反戈一击,加入大海人皇子的队伍。聚集了大批人马的大海人一鼓作气夺取了不破道和铃鹿道,切断了近江朝廷与东国的联系,壬申之乱爆发。虽然没有“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目见人耶”的豪言壮语,但在内心深处,对额田王的爱恋,无疑激起了大海人皇子昂扬的斗志。当年天智天皇利用皇权夺走了心爱的额田王,如今刚烈勇武的大海人要以夺取皇位的方式让她再回到自己的身边。这也应该算是日本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吧!

与大海人皇子的英明果决相比,大友皇子表现的十分无能。东国兵起的消息如同青天霹雳,使得近江朝廷“群臣悉愕,京内震动”。大友皇子召集群臣商讨对策,有人提出立即派出精骑前往追击。当时,立足未稳的大海人手中尚无可战之军,遭遇骑兵急袭是难以抵挡的。但优柔寡断、不谙军务的大友皇子否决了这一良策。只是消极地采取守势防御,继续募集兵力,静待东军行动后,再与其决一死战,从而坐失了先机。

七月二日,准备停当的大海人皇子兵分两路夹击近江京。一路由出身名将世家的纪臣阿闭麻吕率领,经伊势、伊贺与大和的大伴吹负汇合,自大和向北进军;一路由村国男依率领,自不破关向西进军。四面楚歌的近江军,先是诸将发生内讧,自相残杀;后又在箸陵之役惨败。二十二日,总大将高市皇子率领下的东国数万精锐挺进到了近江京的最后防线濑田川,大势已去的大友皇子被迫亲自出阵,孤注一掷,进行了最后的合战。“御手弓箭执,雄腰长刀悬。叱咤唯劲旅,战鼓殷雷喧。号角催勇进,敌闻虎啸般。军旗翩翻处,野火迎风燃。弓弭发繁响,冬林雪浪翻。更似旋风吼,盖地又漫天。逆臣犹敢抗,霜露尽消残。鹰隼雌雄斗,孰惜命不全。渡会斋宫神风起,吹乱阵脚敌惶然。阴云密布不见日,神辅制胜意在天!”在士气正旺的东军摧枯拉朽般地打击下,近江军迅速瓦解了。二十三日,“走无所匿”的大友皇子自缢于长等山前。经过一个多月的浴血奋战,大海人皇子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六七三年二月二十七日,意气风发的大海人皇子在飞鸟净御原宫正式登上皇位,称天武天皇。

作为对胜利者的奖励,额田王又回到了前夫身边。然而现在的天武天皇已经不是从前的大海人皇子,醉心于权力的王者忙于建立自己的以太政官和大弁官为基础的从中央到地方的三级管理体制;并在仿效唐制实行新的改革的同时,专著于天皇神化思想的弘扬。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山盟海誓逐渐黯然失色。恩爱不在,人老色衰的额田王,只好把全部的感情都寄托在对已故天智天皇的怀念上:“山科镜山中,巍巍大君陵。夜泣不稍息,日哭一声声。宫人何处去,凄凄永别情。”想往日卿卿我我,看今朝春闺虚守,无可奈何地辗转于两个天皇之间的女歌人,心中的悲切是可以想见的了!

与母亲的无奈和落寞相比,悲剧的中心人物十市皇女的境遇更加让人凄然泪下。大友皇子败死后,十市皇女回到了父亲天武天皇身边。虽然继续居于绫罗锦绣、雕栏玉砌之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失巢之鸟、离渊之鱼,无论怎样也是可悲的啊!由于自己的背叛间接葬送了夫君的事实,如同梦魇一般,在十市皇女心底留下了永久的创伤。经过七年虽生犹死的痛苦煎熬,形容憔悴的伊人终于获得了解脱。“七年戊寅夏四月丁亥朔癸巳,十市皇女卒然病发,薨于宫中。”关于她的骤逝,流传着两种说法:一为三轮山神作祟,二为自杀。不管怎样,总归不是善终。十市皇女忠诚的女侍吹黄刀自曾作歌赞颂自己的女主人:“犹如河畔岩,从不生青草,吾亦永年轻,少女常美好。”然而综观十市皇女悲凄的一生,不能不使我们感到这不过是可欲不可求的憧憬而已。或许高市皇子的挽歌才是““薄命红颜”的真实写照:“棠棣山中绽,救人思汲泉。清流无处觅,徒倚尽茫然。”

多愁善感的女性们,总是把“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与污淖陷渠钩”当做自己的最爱。可在酒徒看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似乎更加贴切一些。不过,宛若樱花,即开即逝,也应该算作美的一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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